知乎者也 | 郑淑琦:为光

那年,我逆着离开小城的浪潮,拖着行囊回到故乡,步入杏坛。初出茅庐,怀着一腔赤诚的热血四处奔忙,兢兢业业于学习、集备、教研。在某个偷得闲暇的午后,我坐在操场上晒太阳,看着绿茵场上肆意奔跑的学生,忽然开始回想起年少一个同样的时刻。
寻常的冬日暖阳仿佛已经过去许久,风也慵懒,吹着我的十七岁,一瞬间离我似近又远,那是我尚沉湎于纸笔的岁月。于是我确信,虽然人的一生都在与过去的自己诀别,但我唯一永不告别的感性都将在此刻文艺复兴。我想起所有欢欣雀跃于笔墨未干的瞬间;想起十七岁,我一切朦胧懵懂的起点;想起此后我挑灯书写过的漫长打卷的诗篇。
写作这件事,开始得突然。像是命中注定,不过是书翻着翻着,便有所感。于是书叠青山,灯如红豆,每一个无眠的夜里,我都絮絮叨叨地写着记着,不知疲倦。万幸得遇伯乐,倾力栽培指导,使我的潦草书写,终于皆有所得。加以寒窗十余年,一朝高考,得以进入汉语言文学专业深造,费尽心力,翻越千山万水,辛苦来到文学殿堂门口,由是感激。此后四年,俱是难以忘却的幸福时光。苦学中文,朝圣文学,从上古文学中体会捕猎农忙的奔波劳碌,与紧张焦灼;在诗词歌赋中体会唐宋烟雨,共明清风流;在现代文学里体会乱世飘摇,亦或盛世繁华。与先人神交,同圣人相谈,万千思绪化为纸上笔墨,无数琳琅字句供我斟酌挑选。一路追光,不舍昼夜。
后来,重归故乡,和所有往日山川作别,手握星芒,赴一场新的修行路程。
曾经我是追光的人,循着明星指引的方向,一路磕磕绊绊,素履以往;而今我是寻光的人,环顾四周,三尺台下是无数微芒,苦待成阳。他们有着我的名字,我的样子,有着我的眼眸。那双瞳里,是更远处的林海云山。我想起十七岁那年,我的老师告诉过我的,如今我也将这样地去告诉他们:“孩子,你就一往无前,永远去追逐你远方的璀璨”。
我深知此行路远,而我何其有幸,得有无数明灯迢迢相送。是故道虽难,终有所成。今时今刻,身及此处,蓦然回首,文学的长河生生不息,我自云山那畔跋涉而来,只为回报一段相送。愿做星火,愿化明烛,为我的孩子们插上想象的翅膀,让他们对文学的热爱,带他们去到更远的地方,去见识无垠的天地万象。在这浮躁失序的荒诞世界中,在这冗长的枯燥里,我愿倾我所有,去为他们酝酿一场盛大的诗意,让这些纯真的灵魂不被禁锢,在文学的世界里永远无拘自由。我想,或许这就是我之所以回到我的原点,毫不犹豫走向三尺讲台的意义。
眼前的绿茵场上,学生们依旧笑闹。几个孩子雀儿般地向我奔来,围着我叽叽喳喳,央着说:“老师老师,再讲点故事给我们听吧。”温暖和煦的阳光透过层层绿叶,洒在他们眼底,一如星河灿烂。我便给他们讲抱明月长终的李白,挟飞仙遨游的苏轼;讲面朝大海的海子,沙漠流浪的三毛;讲俄国的风雪,也讲法国的沙龙。这个午后,日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我们在树荫下随意说着聊着,就很美好。
康德曾说:“我不得不限制知识,以给信仰腾出地盘”。
初闻,呼吸停滞一瞬,深以为然。整个社会好像处在一个巨大的悖论里,生活使然,我们无法始终避免优绩主义的影响与限制,可与此同时,我们的内心又无不渴望着旷野与自由。但理性同感性毕竟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,它们始终互相纠缠,所以说,人生这片赤地青野,不论种玫瑰还是种小麦,都有它的意义。科技时代的巨浪扑面而来,绩效社会又给人们上了一层枷锁,当孩子们为了争取各自未来的自由而埋首数理化的无尽题海时,希望文学能够化为一抹微光,点亮他们的心灵。
倘若身有束缚,便请以文学为光,依旧起舞。
来源:闽东日报·新宁德客户端
文字:郑淑琦
编辑:陈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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