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底的书香
湖泊是造化的眉眼。那一汪清凌凌绿莹莹的湖水,使粗犷的大山增添一些柔媚。翠屏湖,让汉子一样的闽东山区县古田,有了诗性的润泽。
翠屏湖是一个人工湖。1958年,国家在此兴建“一五”计划重点工程、我国第一座地下水电站——古田溪水电站,截溪造坝,围水成湖,于是,发育了1000多年的古田旧县城,被没在了湖里。
我们造访的时节,还未进入汛期,发电用水使翠屏湖水位降低,露出了一溜溜黄色的土棱。我无意中发现,其上散落着许多褐色的砖块。湖水的抚摸和濯洗使它们依然保持清新的肌肤,但东一块西一块凌乱的布局,透露着身不由己的无助和内心无奈的沧桑。它们是老县城的碎片,家园的印记,无言的乡愁。
新建的溪山书画院就在景区的入口处附近,看着崭新的建筑,我体味当地政府和有识之士的用心,因为我知道,真正的旧溪山书院已没在湖底的某一处。
我的目光投向了烟波浩淼的湖面,那碧澄澄的深处还依稀闪现着朱子的身影。
古田的朋友告诉我,南宋庆元三年(1197年)三月,年近古稀的朱熹遭受朝廷重臣韩侂胄及其奸党迫害,为避“伪学”和“党禁”之难,应古田门人林用中、余偶、余范邀请,从闽北建阳来到了古田。
宋宁宗庆元初年,南宋朝廷内部党同伐异的斗争不断升级,二年,韩侂胄发动了反对道学的斗争,称道学为“伪学”,进而列“逆党”名单59人,朱熹名列第五。朝廷对与“伪学”有牵连者,一片打压之声。原来与朱熹交游的朋友和跟随朱熹的门人,贬的贬,逃的逃,叛的叛,这种风云骤变的逆境,给朱熹带来沉重的打击。
贫病交加、仇怨相攻的朱熹行走在古田的土地上,大难随时都可能降临。一般人到了这样的境地,也就走到了人生的尽头,孤凄、绝望,还能有什么作为!但穿透817年时光,我们看到,当年,那个年迈的身影在今日翠屏湖的湖底却脚步从容,目光坚定。
他在溪山书院讲学,为书院前的欣木亭题诗:真欢水菽外,一笑和乐孺。诗句表达的显然是陶然自乐的达观情怀。
如果仅仅是为了躲避灾祸,就不是朱子。这位宋代理学的集大成者、伟大的教育家,其一生为学“穷理及致其知,反躬以践其实”。在古田期间,他以溪山书院和地处杉洋的蓝田书院为轴心,来往于古田境内的螺峰、谈书、魁龙等多个书院,巡视教务,设帐授徒,宣讲理学,培育后秀。
这是一个性格倔强的老头,我行我素,“顶风作案”;又是一位宅心仁厚的长者,心无旁骛,一心教学。他在随时有暴风雨降临的暗夜里,把自身当作火把,照亮自己前行的路,也点燃同行者的希望。他以其深邃的思想、渊博的学识、高尚的人品,为古田士子乃至普通老百姓树立起了完美无瑕的圣哲形象,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知识传承者。
一段时间以来,我一直在揣摩朱熹在人生最后这几年里的心态,寻找一个人如何在困厄中坚持行走、在绝望里坚持理想的答案,今天,站在翠屏湖畔,望着这群山环抱、层峦叠嶂之中的浩瀚湖水,我似乎有所明白,内心的强大源自于站位的高蹈、学问的高深,而这湖水一样柔软的坚强,也正是孕育着支撑生命前行的力量。
据说溪山书院的前身是古田县东北的双溪亭。地方志记载,古田旧城东北不远处,旷地里突耸一石山,其势险峻,山上林木蓊郁,山下双溪屏环。宋淳化年间,构亭山上,曰双溪亭。自朱熹遣高足林用中至此地讲学,亭宇始得开拓。不久,朱熹为亭题匾曰“溪山第一”。溪山书院于明嘉靖年间圮于水,崇祯年间按原貌重建,一直到了上世纪50年代修建古田溪水库,书院被没于湖底。
没于湖底的当然还有整个古田县城。我无意于臧否56年前建设古田溪水电站的这个“壮举”,也许的确是当时条件下发展民生的需要;但我知道,对于古田人民,这溢满书香的湖底,依然是他们的精神家园。县城的建筑可以淹没,但是经过漫长时光培育起来的文化信仰、精神底蕴已和深深的湖水融为一体。
古田安顿过朱熹晚年一段困厄的时光,这是古田人民的骄傲。朱熹在古田的门人,当是时,表现出了对理学的坚定信念和对朱熹的一片忠心,他们和朱熹患难与共,险夷不变其节,给朱熹带来了莫大的慰藉;而朱子的过化,为古田培育了浓浓书香,庆元党禁解除之后,古田的士人学子靠着正宗师承,人才脱颖而出,单南宋时期就出了大约100名进士,从元、明至清,又出现了像张以宁、余正健、曾光斗这样的历史风云人物。
时至今日,我们高兴的看到,地处杉洋的蓝田书院得以重修,朱熹的“蓝田书院”石刻被罩以玻璃进行保护,而且不时在书院内举办各类知识讲座和国学班;还有人动议从水库中的溪山书院旧址里抢救朱熹碑刻。从中我们看出,进入新世纪的古田,依然有人在缅怀朱子当年泽溉桑梓的功绩,思慕其高尚坚韧的品格,赓续这源远流长的文脉。
翠屏湖正在有限度地开发旅游,湖水同时用于发电,我相信,这湖底的书香,已随着源源不断的电流,点亮了这片土地上的万户千家。
责任编辑:卓金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