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雨里的青瓦黄墙
坦洋古民居窗雕 徐龙近 摄
坦洋村巷 徐龙近 摄
坦洋古民居 徐龙近 摄
黄河清
四周群山,中有盆地 ,古村坦洋安卧其间,恬静怡然。斜风细雨里,远远近近的茶山云缭雾绕,如梦似幻。如练的社溪水穿村而过,款款东流,村中的桂花树,错落有致,一片绿意盎然。
我在想,能够生活在这里的人们,一定是幸福的;能够选择到这里来肇基的人,也一定是极具慧眼的。这里有山、有水、有肥沃的田畴,这对农人来说,就已经足够了。
人间胜境有,还需机缘合。陶渊明笔下的“世外桃源”就是在晋太元中,被一个渔人偶然发现的。当然,是否真有其事,我们姑且不论,但从“后遂无问津者”可以看出,“世外桃源”宛如虚幻之境,可以巧遇,而不可以找寻。坦洋的先人幸运地遇见了这个“世外桃源”,从他们声色并茂、栩栩如生描述的锣鼓争鸣、龟蛇遥望、云桂飘香、清溪飞凤、玉笔尖峰、骏马飞天、天台洞府、蒙井清泉、石门弄月、鲤鱼朝天等“坦洋十景”中你已经为之陶醉。
然而,让外人对坦洋有仿若世外桃源般美轮美奂遐想的,还是因为有“仙山灵草湿行云,滋润香芽出奇茗”的“坦洋工夫”这一驰名中外的红茶。
相传在明朝初年,坦洋村有个叫胡有才的村民,在自家地里培植出优良品种——坦洋菜茶。它可以从清明采到白露,平均亩产鲜叶近七百斤。当地茶农普遍种植菜茶,用坦洋菜茶加工成的烘青绿茶,条索紧结匀直,色泽绿润,香气清高纯正。一直到清咸丰初年,一位从崇安来的茶客将红茶制法带进了坦洋村,这才把坦洋菜茶的优良品质发挥得淋漓尽致。这时坦洋人胡福四创办的万兴隆庄,试制成功工夫红茶,并以“坦洋工夫”作为商标,经广州运销西欧,倍受西方市场青睐。此后茶商络绎不绝,入村求市。当地茶商和接踵而至的外地茶贩竞相在坦洋开设茶行,毗连的寿它、周宁、柘荣、福鼎、霞浦及浙江的泰顺等县的茶叶,亦纷纷改制红茶或将毛茶运抵坦洋加工,均标以“坦洋工夫”销往欧、美和东南亚等国家和地区,“坦洋工夫”不胫而走,声名远扬。
据史料记载,清光绪七年(1881年)福安出口茶叶4.2万担,光绪七年至二十六年(1881年至1900年),平均年出口茶叶万余担,这些出口茶叶大部分为坦洋村加工生产的坦洋工夫红茶。1915年在巴拿马国际博览会上坦洋工夫获得金奖。
“茶季到,千家闹,茶袋铺路当床倒。街灯十里亮天光,戏班连台唱通宵。上街过下街,新衣断线头。白银用斗量,船泊清凤桥。”这首当地古老民谣,描绘了怎样一个繁华景象啊!
古村简约明了,一条几百米长的老街分为上街和下街,与社溪并肩,依水而行。漫步在老街上,当年的鹅卵石铺就的街道,已经被水泥路取代。只有老街两旁宁谧而深邃的巷道古弄依旧身披长衫,依旧从容优雅。光滑的石板路上胡氏宗祠、施氏宗祠、施光凌老宅、炮楼、天后宫……等等古宅、古茶行,掩映不住当年的繁华。走过一个个飞檐下的院落,抬头凝听青瓦黄墙上那些远去岁月的声音,虔诚地低下头,心中升腾着敬慕和感激。一座座明清古宅就静静立在这块土地上,岁月荡涤了它们光鲜的容颜,但其雍容华贵的内质,还在向世人诉说着曾经的兴盛与繁华。
坦洋的古民居,规模宏大,布局精巧,是典型的明清时期建筑风格。众多的古民居中,最经典的当数位于上街尽头山脚下至今保存完好的四座深宅大院,这四座古宅,为一仙堂、二仙堂、三仙堂、四仙堂,大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了,大宅的主人都姓王,当地人称“王氏兄弟宅”。
“王氏兄弟宅”实为祖孙三代的居所,第一代主人叫王正卿(1822年至1890年),字思珍,号经犀,坦洋工夫红茶创始人之一。从寿宁迁居坦洋后,与坦洋茶商吴步云共同创办“祥生记茶庄”。由于王正卿诚信好义,善于经营,茶庄生意日益兴隆,最盛时,仅“头春”茶销量就达2万斤。于是,王家广置田产,建豪宅六座,屋宇毗连,庭院深深,形成坦洋王家宅群。现存四座为王正卿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孙子的居所,村里人都把这些大宅称为“六扇八廊庑”,就是说它们每座是由六间堂屋和八个厢房组成的。
走进其中一座古宅,只见饰有凤凰图案的青石大门匾额上书“紫气东来”四个白底黑字。门额两端写有宋代大儒、理学家程颢的诗句:“万物静观皆自得,四时佳兴与人同”。大门右下方墙基处开有一小洞,这是夜间猫狗的出入口。大门上方,别出心裁地设计有一对辟邪招财之意的三脚蟾蜍的排水口。雨天,屋顶上汇聚的雨水可从三脚蟾蜍的口中“吐”出,在空中形成一股水流,再降落至地面由石板砌成的“散水”。这种设计不仅解决了屋面排水的问题,也运用“蟾蜍吐水”这一民间神话的寓意,达到向天祈福的美好愿望。
走进大门,是二门,这扇门遇有红白喜事,或迎接贵宾时才打开,平时就走左右两个通道。过二门就是天井,天井和回廊相连,抬头仰望天空,牛毛细雨从天井上飘落而下,我不禁感慨,这不就是深入中华民族血液里天人合一的儒家思想的又一种诠释吗?
走过廊庑,踏上两级青石条台阶,是气宇轩昂宽敞的大厅堂,厅堂的地势高于前庭,这是家族敬神祭祖,接待宾客,举行婚丧礼仪的场所。大厅两侧甬门上方设有神龛,是祭礼祖先、安放神位的地方,喻示着祖先高高在上或是神明在上之意。大厅正中设有一条长方形茶几,朝外的一面镶嵌着神话故事和珍禽异兽的木雕,木雕上的镀金已斑驳不堪。
从大厅两侧的甬门进去,就是后庭,一面白色的照壁上题写着四个大字“如坐春风”,照壁下用太湖石围起的小池里,几尾红鲤正自由自在地游戈着。边上的厢房里,一位白发苍然的老太太安静地坐着,也许她正在回忆着少女时代的往事,素布翠裙,手执罗扇,依窗而立,闺中独自轻愁。寂寂的流年,深深的庭院,如丝如缕的细雨徒增幽然的惆怅。四周静悄悄,只听见时光缓慢、从容、沉着前行的声音。
古宅用木雕、石雕、灰雕作品装饰整座宅院。门坊、石额、墙裙、柱础上,梁柱间的斜撑、斗拱、额坊以及屏风,房门上的栏板、窗棂和门楣,甚至屋顶的板瓦,勾头、山墙、墀头上面,都有精美的雕饰。栩栩如生的人物、鸟兽、雅致的山水、花卉都有着某种美好的寓意。这些雕刻或优雅、或雄浑、或繁复、或简约、姿态各异,美轮美奂,无不彰显出古代能工巧匠的智慧和灵巧以及炉火纯青的刀下功夫。透露着一份古朴,一份典雅,一份大度,一份从容。
大厅在左右两侧均有一个小廊与隔壁宅院相通,可谓是厝厝相连、门门相通。隔壁的古宅形制基干一致,体现了古人和谐、开放、包容、共生的处世情怀。
走出大门,不远处有一座破败的亭子,这就是“下轿亭”,以前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富豪商贾到此都要下马下轿才能进屋,足见当年王家在坦洋富及一方的景象。小巷的尽头就是社溪的古码头,当年上吨的船可以从这里进出。如今溪水依旧清澈,但只是浅浅地流淌着,仿佛低声诉说着曾经的繁忙。
车子渐渐驶离坦洋,从蜿蜒的盘山公路回望,高低起伏,形态各异、错落有致的封火墙,被轻纱般蒙蒙烟雨笼罩着。视野可及之处,飞之檐,翘之角,雕之饰,把古村辉煌的历史印迹凝固。每一处意象都诠释着不同的生命本真,宛若细观千年前水墨华章,如同聆听来自天国的婉转优美的音乐,内心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愉悦。
属于坦洋的岁月已老,可老得那么有吸引力,老的那么沉静,足以收纳尽所有沧桑的岁月。总有一些什么会消失不见,虽然在挽留,虽然倍感无奈。但无论怎样,古老的村落,都一直保留着淡淡的乡愁,保留着人与自然延续的根脉。做一个倾听古村故事的思考者,在不竭的时光里,芬芳生命,明媚自己。
责任编辑:郑力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