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街孩子的中秋
□ 郑玉晶
店街是名副其实店的街,一米见宽的石板路两旁,没有一家不是店,没有一家的柜台上不售卖自己的独活。裁缝的、打银的、炒面的、杀猪的、做粉干的、卖草鞋的、做饼的、卖豆腐的……就是店街拐弯的墙角处,也拄着几担待沽的柴火担。
乡村里的每一个人,都离不开店街,都能在店街找到自己的去处,就连乡村的小狗,也可以在各家店铺间来去自如,就像自己家一样。当然,它们最爱去的是呈任家的杀猪铺,在那里,案上的、挂勾上的猪肉对它们是无法抵挡的诱惑。店街那几家饼店对小孩子来说,就有类似于杀猪铺对狗的诱惑力。它们用一种非常合理的距离分布在店街的各处。小学同学进件父亲的饼铺就在村口街头,绵德家的距离他大概有二三十米,另一个同学乃访爷爷的则在靠近街尾的地方。进件父亲只做咸光饼和糖光饼。听说绵德家的饼店也做中秋饼,但他的店是我离开乡村到外求学后开的,每年的中秋,我都不在村里,自然就见不到他家的中秋饼了。它不存在于我童年记忆的系统里,我自是认为它不存在于店街了。
在店街,最最让小孩子迈不开步子的当属乃访爷爷家的店。那是一家深而窄的铺子,有一角高高的柜台临街而设,柜台的玻璃罐里,永远装着让人甜滋滋的红糖仔、白糖仔、凉糖仔,一片片琥珀色的糖浆上嵌着一颗颗炒得香酥的黄豆、花生米的豆糖、花生糖。一个黑色的铁皮听里,炒得又干又爽带着禾米香味的谷壳堆里面,埋着一条条一拃来长奶黄色我们叫它米糖的麦芽糖。
这样的甜不知装点了多少店街上和我一样的孩子的日子。一年又一年,一天又一天,好像要和店街一起天长地久。
当月近中秋的时候,乃访的爷爷和父亲就会减少糖的制作,而开始做月饼了。现在的月饼,更多是中秋的象征意义,包装无不求其精美繁复,至于它的味道,到底是什么味道呢?说到味道,好像永远只有店街的味道。那时候的店街,远远的,会闻到一股夹杂着葱、炒芝麻、炒花生仁、盐、糖、猪膘丁、面粉被糅合一起,在炭火的炙烤下无法言喻的香、甜,这是在做叫“咸馅”的月饼。即使你不走到乃访家的店里,你也可以想象,巨大的瓮型烤炉中,乃访爷爷正用他那一双和乡村男人不一样的白皙的手,把一块块在模具中方的、圆的、有图案的、没图案的面饼取出来,在边上装着清水的陶钵里如蜻蜓掠过水面一样沾湿了,然后弯下腰,不疾不徐贴到炉壁上,一会儿功夫,炉壁上像贴满了膏药。盖上炉口,打开炉腰上的火门,用一把棕榈叶扇,下力呼呼扇动着。任凭谁都无法阻挡,木炭蓝紫色的火焰散发出的热,把膘丁的油给逼到面粉里,把糖给融到面饼,把葱的、花生的、芝麻的、面粉自身的香和它们结合在一起,成了乡村中秋到来的宣言。店街中秋真的到了。这些烤好的饼会被牛皮纸给包着,用一条红绳给捆扎着,在红绳十字交叉处,贴着两指宽二三寸长的红纸,如此奢华的中秋月饼,谁会买着自己吃呢,这是送礼用的。
现在想来,店街是那么充满人情味。店街的中秋不仅是大人的,还是小孩子的,因为店街的鸡公饼,有鸡公饼的中秋节才是小孩子的中秋节。一茬又一茬乡村的孩子,就这样在鸡公饼的陪伴中,过着属于店街独有的中秋节。即使店街老了,自己老了,那一份拥有过鸡公饼的快乐却永远不会老去。
店街的孩子,老远就能分辨出乃访家的炉子里烤的是“咸馅”还是“鸡公饼”。“咸馅”的香是油性的,甜是细腻而繁杂的,而鸡公饼,是一种干爽酥脆的香甜,它的甜不是蔗糖的甜,是麦芽糖的,这种甜不像蔗糖吃多了齁人,它的甜里带着糯米和麦芽交合酝酿出的一种奇特的香味。那时真是羡慕乃访是这样人家的孩子,猜想着他有吃不完的鸡公饼,想吃几块就有几块,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。那些熬得晶莹琥珀色的麦芽糖浆,是怎样和一堆堆面粉混合在一起,在他爷爷和父亲的手下,用了多少气力,花了多少的功夫,才成了公鸡、母鸡的形状,我们是视若无睹的。我们只管围着他的烤炉,等待着炉里的饼熟了,巴巴看着主人打开炉口,一手执着一把小巧的竹编小簸箕,一边拿着一把小铁铲子,把一块块滚烫的饼给准确地铲到簸箕里,而不会掉到下面渐渐暗熄的炭烬堆里。这样素面的饼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鸡公饼,主人还要用毛笔在鸡冠、鸡翅、鸡尾部分蘸上红的、绿的色彩,寥寥几笔,一只只鸡就生动起来了。从母亲那里软磨硬泡讨来的三分钱,一刻也不能耽搁就会换成一块鸡公饼。鸡公饼的主人举着鸡公饼,在小伙伴艳羡的眼神中,在店街上奔跑着,脚步真的像安了一双翅膀那样轻盈。一块鸡公饼,一遍遍抚摸,一次次端详,在鼻尖轻轻地吸着它的香、它的甜,等到实在无法忍受馋虫折磨的时候,就用牙齿轻轻蹭小小的一口,尽可能地不破坏鸡的形状。到了晚上,撕下一张作业纸,轻轻包着,小心地放在床头草席下,一夜的梦里,都多了一份鸡公饼的香甜期待。
中秋的夜晚,月亮会如约从村小操场的那棵梧桐叶间升起。一群小伙伴,兜里揣着自家带来的月饼,有“咸馅”饼,有“茶花”饼,有鸡公饼,手上高高擎着一块,对着那轮亘古的明月,围成一圈,一边跑,一边喊:月呀月,你在天上转,我在地下跑,我有饼,你冇饼……,那样的欢快,不知有没惊动寂寞的嫦娥和她身边的玉兔。
等到大家玩累了,安静地分享各自的月饼时,秋虫的呢喃才渐渐清晰,秋的凉意起来了。学校高高的台阶下传来大人的呼唤,圆月的清辉照着高高低低、错错落落的身影,大家渐渐散去了。一年的中秋结束了,店街的中秋饼香也消散了。有一点失落,有一点惆怅上了大家的心头,但是有更多的期待,因为店街的明年,中秋饼又总是会在那里等着我们的。
责任编辑:郑力炜